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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丹考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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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丹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东段南麓，西藏自治区和印度共和国之间，境内多山，河谷纵横，是名副其实的高山王国。全国面积4600平方公里，人口145万（1988年），其中80％是菩提亚族（Bhotias），20％是尼泊尔族，绝大多数居民信奉西藏佛教的主巴噶举派——不丹的国教，南方的尼泊尔人信仰印度教，另外在东、西部的边远山区仍有少数人笃信苯波教。
不丹是一个历史悠久的王国，很早以来就与我国西藏地方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但是由于资料的极度缺乏，长期以来它一直是藏学和喜马拉雅研究领域中的薄弱环节之一。其早期历史多是些民间传说，几乎没有文献可考，其他方面的研究也很不足。如不丹名称的由来及其含意，不少学者对此进行过研究，提出了种种解释，但至今没有一个全面、系统和令人满意的答案。这里，笔者在收集了有关史料的基础上，汇以成文，试图对不丹的古今名称作一粗浅的述说。
历史上不丹的名称几经变化，根据名从主人的原则，拟依时间顺序首先从不丹的国语宗卡语（是藏语的一种方言）中去寻找，然后再论及外部的、其他的方面。
1、悉立
“悉立”一名的出现可追溯到公元七、八世纪，当时不丹是吐蕃的属部。七世纪中叶，唐朝朝散大夫王玄策曾多次出使印度等地，回国后报道了南亚的若干情况，其中提到喜马拉雅山中有两个小国——章求拔和悉立。根据张星烺先生的考证，章求拔在今之锡金，这一结论已得到了海内外学者的普遍赞同①。至于悉立的地望，日本藏学家佐藤长先生认为在春丕谷一带②。其实汉、藏文史籍对此均有记载，成书于公元九世纪初的《通典》有这样一段记述：
“章求拔，或云章揭拔，本西羌种也。在悉立西南……”
“悉立在吐蕃西南，户五万，有城邑村落依溪涧。丈夫以缯綵缠头，衣毡褐，妇人辫发，着短裙。以蒸报为俗。兽多水牛、秔羊、鸡、豕、谷宜羖稻豆麦，饶甘蔗诸果。死葬于中野，不为树封，丧制以黑为衣，一年就吉。刑有刖劓。羁事吐蕃。自古未通中国，大唐贞观二十年遣使贡方物”③。
《册府元龟》亦载：“悉立国在吐蕃西南，户五万，胜兵五万”④。
张琨先生的《敦煌本吐蕃纪年之分析》将悉立列入“征服地区”，还说：“悉立是西藏西南部的一个地方，有居民五万家，在汉文资料中有详细的叙述。”
705 悉立国叛。
709悉立国王被捕。⑤
基于以上的叙述，我们可以作出下面的分析：
1）悉立是吐蕃的属部，其地理位置大致在西藏的西南，锡金（章求拔）的东部偏北。
2）境内出产秔稻豆麦，饲养的家禽家畜有水牛、羖羊、猪、鸡等。水牛不可能是西藏高原的家畜，其地望可能在喜马拉雅山脉南侧的某处。如前所述，它与章求拔（锡金）接壤，并且在其东部偏北。根据这些条件，我们可初步将其范围确定在春丕谷和不丹地区，不过在此有必要指出的是锡金的范围在古代要远大于今天，它南边的大吉岭及其周围地区直到十九世纪中叶仍在锡金王国的管辖之下，后来才并入英属印度。由此看来吐蕃时期的不丹大致也在锡金的东北。
3）人们沿河而居，即所谓“城邑村落依溪涧”，这与春丕得特别是不丹传统的河谷经济十分吻合。时至今日，不丹的人口仍集中在中部和东部的八大谷地：哈谷、帕罗谷、普那卡谷、廷布谷、特河谷、羌谷、崩塘谷和东部不丹⑥。
4）居民有五万家，“胜兵五万”，说明悉立比较雄强，决不是区区小邦，春丕谷一隅要容纳如此众多的人口可能性似乎不大（即使这个数字有所夸大）。而这与十三世纪初不丹的人口估计数三十多万大体可联系上⑦，经过几百年的发展，人口由五万户增加到三十万也是完全可能的。
5）在风俗习惯方面，悉立人“以蒸报为俗”，这是一种群婚残余。过去不丹曾流行过一妻多夫等婚姻形式，现在仍然没有绝迹。
6）悉立早先与中原没有联系。唐蕃大道开辟后，于贞观二十年（646年）派遣使臣向唐朝贡方物。作为有天朝上国之称的大唐不可能没有回赐。然而当时的文献没有记述回赐之事。但是《卫藏通志》里却有：“布噜克巴（不丹）于唐时归顺，赐册印，其文曰‘唐师国宝之印’六字”的记载⑧。联系起来考察，这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还是历史的巧合，或是记载上的异曲同工呢？值得深思。
通过上述分析大致可以推断出：吐蕃时期的悉立可能就是今天的不丹。据此，不丹最早见载于史籍的名称是“悉立”。汉语“悉立”一词从藏语音译而来，应没有多大问题。“悉立”一名流行于公元九世纪以前的一个时期内，以后逐渐被其他名称取代，而不再见于史籍。
2、“门”及其他
长期以来，西藏人将不丹称为“门”或“洛门”。是一个很古老的词汇，建于公元823年的唐蕃会盟碑中即已出现，该碑的背面有这样一段盟辞：
（南若门巴、天竺、西若大食，北若突厥、拔悉蜜等均可争胜于疆场，然对神圣赞普之强盛威势及公正法令，莫不畏服俯首，彼此欢忭而听命差遣也。）⑨
此处为一词的最早出现，同时这段记载也多少说明了当时门地区与吐蕃已有了交往特别是政治上的联系。在藏语里是普通名词，并非某一地区或人群的专称。古代藏人的习惯是将其向南或向西扩张时所遇到的居民不加区别地都称为。于是“门巴”便成为对青藏高原边远地区喜马拉雅山脉两侧“非西藏人”的泛
称。不仅不丹曾被称为“门”，现在门域地区居住着门巴人，甚至西喜马拉雅地区的拉达克以及尼泊尔西北部的木斯塘地区也有被称为“门巴”的部落。
在古典文献里特别是文学作品中，不丹人更喜欢“洛”这个名称，即“南方”之意，是一个方位词。藏语的概念十分模糊，一般说来，雅鲁藏布江以南的广大地区包括中部高原和南部山地广义上都称为（洛）。它可有许多种组合形式，这样（山南）、（洛域）、（洛扎）、（洛绒）、（洛拉）等地名便应运而生。不丹因处喜马拉雅山脉南坡，所以被称为”洛域”——“南疆”。
随着时间的推移，地名概念日趋专门和精确，为了更完美地表述不丹这个地域概念，西藏人越来越倾向于将与连成来称呼不丹（尽管有时也指西喜马拉雅的一些部落，但只是偶一为之，并不多见）。“洛门”或“门”都是他称，并且在藏语中带有强烈的轻蔑意味，相当于“蛮貊”、“夷人”的意思⑩。现在不丹人已不再称自己为“门巴”，但对此并不忌讳，也予以认可。而历史上将这一他称变为自称的情况并不少见，不丹的大圣白玛林巴（1450—1521）就曾使用过这个名称。在早期的历史文献里更是随处可见。
与“洛”和“门”相关，不丹的传统名称为“洛门卡希”，意为“南方四门之门国”，（“四门”之“门”为出口、门户之意；“门国”是藏文的音译）。这是唯一的从整体意义上来表述不丹的专称。相比之下，不丹自己的学者更偏爱这个古而又重要的字眼。根据阿里斯·迈克先生（Micheal Aris）的考证，“四门”分布在不丹东南西北四方，它们是： 1）东边的卡林；2）南边的哈达卡，也叫巴桑卡，它与库奇比哈尔和布克沙山口接壤；3）西边的达林卡，离噶伦堡不远；4）北部的达则卡［11］。由于地理的阻隔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交通不便和语言差异，不丹长期处于分散、割据状态，大小河谷的居民各自为政，互不统属。直到十三、四世纪，人们所说的不丹仅指西不丹而言。因为西不丹各部落倾向于使用藏语的一种方言宗卡语作为其共同语。故能形成一定的凝聚力。东部不丹的情况则截然不同，一直未能形成比较公认的共同语，当时也就不可能谈什么统一问题。据说东不丹至今仍有十一种方言［12］。由此可知，“洛门卡希”一名的出现及其逐渐为人们所接受当不会早于十七世纪不丹统一这一历史性事件。事实上，这个名称也只在十七世纪以后才频繁见载于籍。
3、“主域”
虽然相当长的时间内不丹曾被称为“门”或“洛门”但今天人们对此似乎并不感兴趣，而把自己和“主”紧密连在一起。“主”本意为“龙”，主巴噶举派的创始人藏巴嘉热·意西多吉1161—12111189年在拉萨西南建立一寺，据说建造时适闻巨雷三声，当事人认为这是神的启示，遂将该寺命名为“主”寺，本派亦因此寺而得名［13］。主寺建立一年内四方僧徒纷纷来此学法，在主寺周围建起草舍千余间。后来主巴学派流布西藏各地，形成了庞大的僧侣集团，“主”寺一度成为该派的主寺。十三世纪初，主巴噶举派的高僧帕卓·竺果姆·希格布一行六人进入不丹，寻求当地首领对其教派的支持。通过他们的努力，主巴噶举派逐渐在不丹取得了优势地位，希格布亦因此而被奉为不丹主巴噶举派（南主巴）的先驱。1616年主巴教派的大喇嘛阿旺朗杰（1591—1651）来到不丹，开辟了不丹历史的新纪元。他依靠盟友的支持，逐渐控制了整个国家，巩固了主巴噶举派在不丹的统治地位，并赋予它以独特的仪式和崇拜方式，建立起一整套职位等级制度。从此，主巴噶举派在不丹牢牢扎下根来，成为不丹的国教。长期以来，它已深深渗透到其传统文化和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以致人们干脆自称为“主巴”——“信奉主巴噶举的人们”；将自己的国家称为“主域”——“主巴之国”或“龙之国”；称其国王为“主杰布”——“主巴之国君”，历史上也曾将其行政首脑德布王称为“主德王”——“主巴国之摄政王，”其他因此而得名的还很多，不一一列举。这些都是因为不丹人笃信主巴噶举派的缘故。我国清代的文献将不丹称为“布噜克巴”也与此有关，它是从（主巴）音译而来的。
至于不丹人何时自称为“主巴”，已无从查考，但根据目前已知的史料，应不会晚于1630年代，当然也不可能早于1616年。因为只有当主巴学派的教主阿旺朗杰1616年进人不丹后建立起对不丹的统治权，完全确立了主巴噶举派在不丹的独尊地位，才会有“主巴”，“主域”之称，其间无疑有一个过程。1639年，阿旺纳姆杰战胜了后藏德希藏巴的挑战后立刻将其光荣事迹“十六条”刊刻在一个木头印符上，它是不丹最神圣的印章，直到今天仍由国王亲自保管，只用来印证最重要的文件。该印前几条的内容是：“1）我转动道俗两法轮；2）我是众生最高的庇护者；3）我是光荣的主巴人心灵上的统治者；4）任何人如企图伪造主巴的教言，我将予以惩罚”［14］。在这里不丹人与“主巴（人）”基本上属于同一概念，因此，不丹人自称为“主巴”不会晚于1639年，而不丹有“主域”之称可能更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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